骡
2007-08-23 阅读次数: 字数: 0 来源:骡
郑小琼
骡子在路上站着,它低着头,它的旁边是一辆板车,车上装着稻草。月光很好,照在稻草上,湿润而柔软,风很小。深秋的庄稼地里庄稼都收割完了,空旷的田地里,只有一个个的稻草垛站着,它们失去了生命,无言地站在秋天的月光里,守着秋天的丰满与清瘦,月光充满了温情,像一头母牛的眼睛,夜色的凉意在稻草车上弥漫着。父亲赶着驴子从芦苇荡里回来,顺便把庄稼地里的稻草用骡车驮回来。
父亲正在往板车上装着,骡子站在稻草车旁边,乡间的泥土路晒得很干,在月光下像一根白色的带子系在村庄的腰间,拴住了村庄的河流、屋舍、树木、田野。从庄稼地里到家里有一里路的距离。刚才下过一场秋雨,干枯的稻草散发出一股热腾腾的气息,骡子向稻草堆靠近一下,用嘴舔了舔稻草,它没有动。它抬起头来,看了看远方,屋舍的灯亮了,一股炊烟味正浓。骡子抬头的时候,我正看见了它的眼睛,它眼里平静,充满了温情,它正朝着屋舍的灯火,它知道在那里有它有棚,它的神色是那样的执拗,在月光里,像秋天的水塘一样。
过了好久,父亲才把稻草堆在车上,这是我们冬天的柴。父亲用绳子将板车上的稻草扎好,给骡子套上枷,把六岁的我放在车上,然后便赶着骡子往回家的路上走。父亲把稻草堆得很高,骡子力气小,套上枷以后,走得很慢,显然它的力气不够。本来坐在板车上的父亲从车上走了下去,双手扶着车柄儿,也往前拉着。骡子拉着一车稻草开始走动了,车走得很慢,看样子,骡子有些不太情愿,父亲弯着腰在骡子的背后吆喝着。月光照在骡子与高高堆起的板车,投下长长的影子,影子移动得越来越慢,过了不远,道路因为下雨,让拖拉机压得坑坑洼洼的,一不小心,板车便猛地抖动了一下,陷到坑里了。骡子往前拉,板车没有动。父亲一边弓着腰向前拉,一边吆喝着骡子,车还是没动。父亲朝骡子的臀部抽了一鞭,鞭子甩得很响,但是落在骡子的身上很轻,他是在吓唬着骡子。家里因为贫穷养不起驴子,骡子老实,吃得也少,但是力气却没有驴子大。但是这头骡子一直是父亲的命根子,他是舍不得打的。
我坐在车上看见骡子将身体压低了一点儿,斜拉着,它的腿在斜撑着地面,背部绷得紧紧地,像一根柱子顶着土路。父亲也咬着牙,肩膀肌肉紧绷着,车轮动了一下,但是很快又退回到了坑里面。
父亲把我叫下了车,让我在后面推着车,父亲让骡子与自己休息了一下,然后又向前倾着身体,吆喝起骡子,我在后面推着车,车轮在慢慢向前挪动,一点一点的,几乎快出坑了,但是骡子紧绷着的腿打了一下滑,车又退了回来,我觉得车向我压来,我被摔地上,我哭泣了起来,我感觉到嘴里有一股腥味,用手一摸,血,鲜红的血,我感觉嘴里有一块石头,我吐出一看,原来是一颗牙齿,我的牙齿磕掉了,我大声地哭了起来。父亲连忙放下了车,向我走来,他见我的牙齿磕掉了,把骡子牵了过来,狠狠地甩了几鞭。我听到鞭子甩在骡子背上的闷响,骡子只是动了下,然后便不再动了,父亲在骂着骡子。
月光照在骡子的身上,骡子一动也不动,借着月光,我看到骡子的眼里的泪,它的双眼里蓄满了泪水,它低着头然后向前挪动了半步,像要用力拉车,但是父亲仍然在骂着骡子,安慰着我。他将我抱了起来,放在车上,当我在车上坐着的时候,骡子动了一下,它向后动了一下。骡子眼里满是委屈,它朝我看了看,我看到了它眼里的可怜与无奈。
它热烘烘的嘴升起过来,朝我的身体,我看到了,是泪,这头骡子流泪了,月光映着骡子的泪,晶莹透明,像珠玉一样,它流泪了。它在我的身上拱了两下,它是在向我道歉。父亲看着流泪的骡子,他没有出声,但我看见了父亲眼中的泪,他没有再抽鞭子,只是扬了扬,骡子便向前走去,它把身体压得更低,它的腿部肌肉拉得硬成了石头。车在慢慢移动着,一点,一点地,车终于走出了坑。
骡子在土路上拉着车走着,朝着家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