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 北 夯 歌
2007-08-15 阅读次数: 字数: 0 来源:
川 北 夯 歌
冉云明
“吆嗬咿呀嘛杨花儿勒,香呵满山勒喂。杨花儿啦粉莲花儿,杨花儿白来莲花儿红呵……”
记得在巴山南麓的川北农村,无论是画山绣水间修水利,还是白云缭绕间铺公路、依山傍水处建农舍,时常见到一群男女老少一边唱着歌,一边挥汗如雨地合力将沉重的夯石高高挺起,又重重砸在地上。整个过程的完全由歌声的节拍控制,有一种新鲜的节奏感和旋律美。这种群体性的强体力劳动,叫打夯,打夯时唱的歌,叫夯歌。
川北山区离不开打夯。在我们川北的土地上,掌中没有因打夯而摞起的厚茧,嘴里哼不出几句有词有韵的夯歌,不算真正的川北农民!无疑,夯歌是中国最古老、最真味的文学母体。沿袭至今的夯歌更成熟,更富美学元素,不仅能使大家的劲头协调一致,而且能使整个劳动过程在一种愉悦的氛围中进行。这就是夯歌神奇的生命力和感染力!
循着夯歌明快的旋律走过去,发现它的形式是一人领,众人应,从而形成一唱三叠的音乐效果。领唱人随机应变地编撰唱词,可不分男女,但必须头脑活泛,有几份音乐细胞或文学功底,且属村中德高望重者。领唱人是夯队的统帅和灵魂,只需站在夯石旁,用手掌握住夯石上端,使其落点准确即可。
不同的场合,夯歌内容不尽相同。有以脍炙人口的本地情歌为内容的,诸如领者唱“清早起来嘛去耶上梁哟喂,看见咯幺妹哩晾哦衣裳哩”众人叼住后半句应唱:“晾哦衣裳勒喂!”石夯落定 ,领唱者接着又唱“为使哩幺妹勒注意呀我耶,掐片呐绿叶哟吹响呐响咯喂。”众人紧跟着将后一句复唱,一领一答间, 那石夯则随声起落,重重地砸在大地上。
夯歌更多内容是唱身边的人或事。譬如哪家的媳妇忤逆不孝,虐待老人,哪家的婆姨为些田边地角的小事占强好胜,邻里不和,谁家的子女考上了京城里的名牌大学等,都可编入夯歌。该批的批,该颂的颂。夯歌的教育直接、生动,传播面广,远比枯燥的说教见效得多。之外,看见大路上有结婚不久的新郎伴着新娘回娘家,要逗唱。看见树上的莺鸟在啁啾亲昵,草坪上的牛爹牛妈们在调情戏玩,也要唱。于是,繁重的劳动在活泼、愉悦的氛围里显得轻松、生动起来。
夯歌是一种口头文学,领唱人根据需要在每句的词语之间揉进了许多语气助词,唱起来悠扬上口,很有节奏和韵律。夯歌曲曲,汗花飞溅,他们夯实了屋基,夯实了堤坝,也夯实了自家的生活基础。
我见到的最为壮观的夯歌大汇唱,是当年在升钟水库施工地上。升钟水库是我国西南容量最大、灌面也最广的大型水库。1982年夏天,读大三的我放了假,便特地跑到如火如荼的水库工地上去看热闹。数公里宽、十余公里长的工地上,机声隆隆,人流如蚁,最使我热血沸腾的,当数几十支民工队在大堤内外打夯时吼出的夯歌声,尽管内容和节奏都不一样,但近千副喉咙一齐发音,可谓是气势磅礴,响彻云天,说是夯歌表演的绝唱,一点也不过分!
两年前,德国巴伐利亚电视台越洋过海赴阆中古城拍民俗文化节目。我给他们罗列了一大堆选题,但他们对川北夯歌尤其感兴趣,高鼻子台长竖起拇指连连称道。后来节目在德国及其它国家先后播出,反响极好。从此,对海外宣传我得出一条经验:越古、越土的东西,越合外国人的口味,且屡试屡中。
夯歌是源于泥土,长于泥土,又在青山绿水间开花灿烂,平实得如山间凡石,如乡村小草。劳动人民自己原创、又自我演唱,历史上没有被哪位男大腕、女大腕的“金口”表演过,更没有哪位“一字千金”的大手笔给其作过赋、立过传,但是她就似山路边的野花,该抽枝发芽就抽枝发芽,该绽苞怒放就绽苞怒放,毫不在意他人不屑的目光和言论。
